梦中美人鱼

  梦见一条鱼,游得飞快,横穿蓝色的太平洋,到金色的波罗的海,在哥本哈根的夜色里浮出水面,看岸边悲叹的美人鱼铜像,空气里有嘉士伯啤酒的香气。然后鱼跃出水面,水花点碎平静的海面。金色的海水,平静如熟睡的海面,悲叹的人鱼,ECCO鞋子敲打路面的声音,还有绚丽的极光,大雪里盛开的花朵。我总是惊叹着醒来,穿着睡衣画梦里的东西,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眯成月牙儿的样子。

  是的,月牙儿,就像小的时候和外婆在沈阳大院里看到的一样,我喜欢月亮,喜欢月牙儿。

  梦里的鱼也喜欢翻着眼睛透过水层静静看天上的月亮,再姿势优雅的游行,黑白分明的眼睛,丝绦样的头发,那是条漂亮的中国人鱼。威尼斯叹息桥下相拥的情侣,罗马特莱维喷泉旁许愿的银币,圣马克广场上低沉的小夜曲,那条鱼只要轻轻一探头就能尽收眼底,在水样的月色里梳理柔柔的头发,潜入海底,水把她长长的头发打成结再整理好,鱼喜欢自己的头发纠缠的感觉,我也喜欢。

  可是我的头发不像丝绦,也不长。我在看月亮的时候也不会梳理它们,可它们总是听话,垂下来,没有纠缠,不会散乱。所以我骄傲又美丽的外婆总是摸着我的头发说我是个太过温顺的女孩子。外婆穿着印有大朵大朵牡丹花的湖蓝色的旗袍,冷漠的来年除了美丽还有不易被察觉的关爱。记忆里总是会有大朵大朵蓝色的玫瑰花突然绽放,在外婆每一次举首眨眼的瞬间。梦里的鱼常在月光下偷偷爬上岸,在大片大片的蓝玫瑰丛中跳舞,花瓣从天洒落,和月光一起撒在鱼的头发上。鱼的脸很像我早已去世的外婆。 外婆喜欢自由自在,想在世界各个城市自在地穿行,所以外婆的骨灰撒进了大海。也许梦里的那条鱼就是外婆。 外婆是美丽多情的满族女人。

  我常对着月亮想外婆,想梦里的鱼清楚又模糊的眼神。外婆有个好听却奇怪的满族名字--索错络月雅,鱼有一头丝绦一样的头发。她是羽化而去的外婆,是在世界各个城市自在穿行的寂寞。外婆寂寞吗?是的,外婆寂寞。我想外婆是在寻找失散了很多年的外公吧。外公在抗美援朝的战场上不知去向。

  有的时候鱼疲惫了,仰着身子在水上漂,长长的头发缠绕成花。鱼看见天上的月牙儿,然后潜到水底,听过塞纳河岸边优雅的法语,闻过布宜诺斯艾利斯的咖啡香,越过苏伊士河底妖娆的水草,然后有一天夜里,我看见鱼在木槿花飘飞的花瓣里低低地唱歌,岸上站了个漂亮的中国大男孩,高高瘦瘦的,那是我只在照片上见过的外公。木槿花的花瓣雪样的纷飞,鱼的眼泪让海水变得缠绵。

孔娜娜
摘自《江南大学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