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自故乡来
从无锡到济南,火车经过徐州,透过车窗,眼前展现的就是一片片莽莽苍苍的山。蒙蒙的晨雾后面,山上的松,石,路,隐隐可见。
看惯了江南的山水,总感觉这四季葱翠的山丘过于秀美,精致,像置于书桌灯下的盆景,最宜以一种闲适的心态细细把玩。相形之下,车窗外的群山则过于粗犷,疏朗,是一种让人陡生敬慕的丈夫气概。看那条盘山石路,不可一世的龙旗凤辇拂过;衣锦还乡,春风得意的马蹄踏过;抚节悲歌,终不得志的文人的手抚过;萍踪不定,征尘沾衣的羁旅迁客露宿过……仿佛眼前闪过的不是这山了,而是一部让人一步三叹的史书在逐页翻过。
不远的路旁是一排排的白杨,这是我记忆里最俊美的一种树。微风轻拂,白杨硕大油光的叶子舞动如招摇的手臂,就那么容易地将我童年的记忆摇醒。黄河浑黄的流水又一次点亮我的双眼时,我知道,我到家了。
临近黄昏,中午的燥热已经退去,阳光柔和而富于感性,毫不吝惜地给这土地上的一切镀上了一层24K金。穿过一条条熟悉的街道,走过一条条容颜未改的壕沟,我疯狂地验证记忆里的某些印象。经过一片草地时,我与一只刺猬不期而遇。它诚惶诚恐地盯着我,对我这个无故造访的庞然大物充满了畏惧。它缩成了一个球,动也不敢动。看它终生背一身盔甲,而最大的愿望仅是让自己免于伤害。老房子的房顶已长满了草,短墙围成的院落里有一架丝瓜,一畦辣椒。角落里的向日葵从太阳那里偷来了一片黄金,得意地抹在自己的脸上。
爬上最高的土坡极目远望——远处还是那条小河,像一根琴弦孤独地绷在旷野之上,任风雨和岁月弹拨。我一直沉醉于这样的黄昏:天是浑然的蓝,幽深的让人绝望;云多是那样的安详,棱角分明。漫天都是飞舞的燕子,或滑翔或俯冲,姿态优雅。夕阳一分分沉下去,云霞渐渐由绛红变为橘黄,青黛。暮色里,一个小女孩提着一篮子青菜回家。空气里有草木燃烧后清新的香气,袅袅的炊烟是母亲召唤的手臂。该回家吃饭了。一切都是那么温暖,那么自然。
曾记否,白衣胜雪的年纪,一朵朵梦想之花在似曾相识的午夜里灿然绽放。它的藤蔓透过笔尖爬满素笺,那是心的交响。曾记否,掌声响起来,欢与痛,爱与恨都不再沉寂。我泪落如雨。一轮红月亮在房顶露了大半个脸。是欲笑还颦的羞怯,还是怕自己的喘息会扰乱了这方清净?夜空是柔和神秘的幽蓝,夜色里浮动着露水。晚风里送来小鸟的呓语和小虫的嘶鸣,像孩子怯生生的问候。红月亮,娴雅的红月亮升上来了,袅袅婷婷,步步生莲,像极了秋水河畔走来的伊人。
作者 :李洪涛
(摘自江南大学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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