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 竹

　　凡大气之势，浩瀚之象，冠之以 “海”。亿竹成林，万顷涟漪，得名“竹海”，实不为过。早知宜兴也有“竹海”，竟然多年心无所动。自诩曾为林寨中人，多年山居，有竹为伴，物非希有，则不为贵。谁人不知，竹栖南岭，生生不息。冬雪消融，根得水横延；雾霭弥漫，笋破土上穿；雨霁天开，杆拔节猗长。但市井之人未必知晓，村野山寨无竹不成器具，淫雨时分无笋何以佐餐。竹叶为铺，竹半为瓦，竹管引泉，竹沥入药，竹膜贴箫，竹根艺化。更有奇用，幼竹捶丝编结为履，老竹脱胶晒成灯蔑。生活之人手中，竹可制成千种有用之物，通体皆宝。

    现代人实非“自然”之人，实难想象之。

    早先穿行于竹之间隙，也曾注目奇株异种。常人难见“实心方竹”，顾名思义并非径圆中空，剖面方正，纤维致密，挺拔坚韧，方竹手杖别具一格；杂色竹以“黄金流碧”为珍贵，金黄衬底，碧丝缀条，曾疑山民刷漆为记，实乃天成妙物本色。少林寺中亦留植数丛。恨吾乃世俗之人，当年日出而耕，且有果腹之忧，养就不成性情中人。竟未洒下半滴墨痕，以记竹之性灵。思绪移往深处，记得先祖郁周清癯修长如竹，生性慈祥仁厚。悬壶济世之余，好舞脱兔之毫，画竹得心应手，疏、直、修、齐、贤、雅、洁、怡，栩栩纸上。偶得丹青佳作，随手悬于四壁。先祖乘鹤之年，吾尚年幼，初始图文，略悉竹影。然终不见其涉墨竹海，孰为先祖从未探“海”，不敢贸然落毫？或因功力不足，难能出神入化？今已绝然不得而知。

    又是人间四月天，踏青观竹在阳羡。别竹多年，复又见竹，愚心顿悟：竹乃取魂于天，落形于地，神形兼备，超凡脱俗，仙人所化，林之圣也。俯瞰竹海，蓝烟尽吸，碧盈寸目，荫被南天。风满幽谷，翠羽婆娑，清音洗耳。情依绿波荡漾，心与天籁共鸣，竹海赋人以无尽之遐想，大可不必过于杞人忧天，为眼前区区烦恼而折腰。捉刀之余，忽见孙教授所赠“苏辙散文选集”，读毕“墨竹赋”，立马打住。与可管毫之造化，子由形文之精美，令吾自惭形秽，兴许今生不敢再恣意描竹。

桑 荻

摘自《江南大学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