忧郁的江南
刘 广
四面碧水,一方绿地,几道小河,交叉着清粼粼流过,也不知道流了多少年,流到九百年前的北宋年间,流出了一个漂亮的小村;流到元代,流成了一个晶莹的小镇;又向前流了几百年,小镇一路采秀撷英,把宋埠元桥、明砖清瓦带到了今天。这就是周庄。把周庄切成井字的几条小河,宽仅六七米,澄清亮丽。民居依水而建,粉墙蠡窗,明清风格;倒映河中,即成“静影沉璧”之景。乘扁舟滑行其上,又见桨橹把这意境一路捣碎,玉碎成另一种美。须臾。碎玉又在船后悄悄聚集,复为完璧。小镇的幽美,似在不经意间而成。几方青石,在小河边不经意地这么一抱,就是一个小小的港埠。九百年间,招来几多少女之浣、兰舟之泊;又几条青石,牵着手不经意地这么一跨,便成一拱弯弯的小桥,九百年间,迎送几多晨行孤旅、晚归渔樵。河岸柳枝成行,风舞绿枝,上拂楼窗,下戏清水。沿河夹出深深小巷,石板路面,铺出悠悠长长。和它一样悠长的,是飘然其间的琴音酒香。小镇的一切,是那样的古典,那样的婉约,那样的诗意。薄雾蒙蒙的清晨,它便是柳永的“杨柳岸,晓风残月”;细雨霏霏的黄昏,它便是戴望舒的“雨巷”;夜色阑珊时,它便是朱自清的“桨声灯影”;及至夜深人静时,它又成了张继的《枫桥夜泊》,而无论何时,抬眼望去,则处处是马致远的“小桥流水人家”。这就是经典的江南,这就是诗意的江南。然而,历代文学大家,却几乎无人到过周庄;有些名气的写景辞章,似乎也没有描写周庄的。靠近上海、地处苏南富庶之地的周庄,并不孤偏,怎么就没有引起文学大师的注意呢?能想出的答案是:过去,周庄这样的景致比比皆是,为江南的常态;比周庄更美的水域水镇也不稀罕,不然中国怎么会有那么至多至美的山水田园诗文?在“山阴道上,目不暇接”的江南常景中,周庄当时在大师们的笔下还根本排不上号。唐诗宋词中的那个江南,戴望舒、朱自清笔下的那个江南,在今天的江南大地上越来越难寻到了。密密的高楼大厦挤走了“小桥流水人家”,立交桥上的车流代替了深深的“雨巷”,乡镇企业吐出的烟尘赶跑了“杨柳岸,晓风残月”,污染渐重的河水早已载不动“桨声灯影”……前几年,我到苏州寒山寺,看到枫桥下河水污浊,已见不到一丝绿意;远近一看,除了高楼的喧嚣就是矮物的杂乱,已看不到“江枫渔火”的景致了,现在就是十个张继再生,面对此景也写不出《枫桥夜泊》了。曾经触发无数文人灵感的江南就这样一点点消失着;曾经是多少代读书人精神家园的“小桥流水人家”,就这样一点点消失着。经典的江南所剩无几了。周庄,就是这“所剩无几”中的一处。于是九百年来默默无闻的周庄今天凸现了出来,知名了起来,珍贵了起来。这就叫物以稀为贵。“贵”固然让周庄人很得意,然而“稀”却让江南人失意。北方的沙漠正在大举东进南下,沙尘暴一年比一年凶猛。今年,沙尘暴的尾巴甚至扫到了长江三角洲。我委实有点担心,再过九百年周庄还剩得下吗?这么一想,觉得我辈还是幸运的,毕竟还有周庄可游,还有剩下的江南可看。几百年后,我们的后人,在同样的地方,将会看到什么呢?
——摘自江南大学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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